对于今天的年轻人，取悦自己的方式越来越多。
情趣用品已经摆上便利店货架，连陪伴都有了虚拟替代品，AI情人随时在线，陪你聊天、恋爱甚至调情。
虚拟世界越热闹，真实的触碰反而越沉默。
在童嵩珍的性治疗室里，很多年轻人独处时一切如常，与伴侣共处时便紧张到勃起困难；
有人与另一半生活多年，却不知道一次亲密该从哪里开始；
还有夫妻被要求抱住彼此十分钟，结果不到一分钟，两人便讪讪分开。
童嵩珍正在和来访者对话，图片源于受访者
童嵩珍从业超过20年，被称为“华人世界第一性治疗师”。
四年前我们采访她时，性治疗室里最常见的是中年人的早泄、勃起障碍、阴道痉挛和性交疼痛。
如今这些问题仍在，但治疗室里涌现出更多年轻的声音：无性欲、无性恋、女性高潮障碍，以及难以归类的欲望偏好。
“我觉得年轻人不是欲望少，”童嵩珍说，“是两个人之间的东西变少了。”
那些原本需要两个人共同完成的事，正在退回一个人的世界。
独自一人满足欲望越来越便捷，当另一个人真正站到面前，如何触碰彼此，并在漫长的相处里持续连接，反而成了最难的课题。
这一次，我们重新走进童嵩珍的性治疗室，想看看那些身体困惑背后，年轻人怎样认识自己的欲望，又如何重新学习与伴侣靠近。
以下是她的讲述。
性治疗室的环境，图片由受访者提供
这几年，我的治疗室里，年轻人的确变多了。
虽然30岁到50岁仍是主要来访人群，但二十多岁的面孔，比过去更常见了。
年轻来访者身上有一个特点：很多人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。
过去，一个男性有性功能上的困扰，往往觉得自己可以处理，默默地来。
现在有些年轻人来时，整个客厅坐满了他的家人，包括伴侣、父母，甚至叔叔阿姨。
我第一次看到觉得很震惊，性不是很私人的事情吗？伴侣一起面对，我可以理解，怎么连叔叔阿姨都会跟着来？
这表示这件事的重要性已经上升到整个家族了。
后来我发现，这里面有一种很矛盾的状态。
年轻人已经25岁、30岁，父母还是用原来的方式去看待他们，工作要担心，结婚要操心，婚后没有办法完成性生活，父母也跟进治疗室了。
最近有一个28岁左右的男性来访者，让我印象蛮深刻。
他和老婆结婚五六年，两个人始终没有顺利完成性生活。
女方一直觉得奇怪，她没有性经验，但她知道丈夫婚前交过女友。
男方父母甚至怀疑是不是儿媳“不够性感”，无法引起儿子的性欲。
我做性治疗这么多年，有一个原则：
躺进治疗床之后，你告诉我的事情我会相信，但我也相信我实际看见的。
性治疗室的环境比较温馨，图片源于受访者
在治疗的过程中，我们发现，男生过去所谓的“性经验”，其实只有一次，而且那一次也没有成功。
他本身有勃起障碍，又因为自卑，不愿意在治疗过程中多练习，也不愿意让别人帮助他。
整个治疗过程中，只有他老婆把笔记本拿出来，他在旁边说：“你记、你记。”
女生每天催他练习，男生又觉得很烦。
后来，连他的爸爸妈妈都打电话给我：“老师你要不要再催催他？”
我心想，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遇到问题，都需要别人催，治疗效果能有多好？
现在看这个个案，我会觉得他的身体是28岁的男人，可他还没有真正长大。
不过，愿意走进治疗室的年轻人，很多态度很大方。
他们已经试过不少方法，吃药、看医生、做各种生理治疗，还是没有解决，才到了我面前，没有那么多需要遮掩的了。
这几年，人们的性问题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。
人的需求还是那些需求，真正让我感觉不一样的，是这一代年轻人看起来接触了更多关于性的东西，可一落到自己的身体和关系里，还是会觉得非常陌生。
最近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生，是爸爸带她来的。
她小时候被霸凌过，也遭遇过性骚扰。
她跟着爸爸长大，成长中很多关于身体和性的部分，不知道该跟谁说。
过去的经历让她对男生非常警惕，总觉得男生靠近她是想“吃豆腐”。
工作以后，她遇到一个有点好感的男生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。
私密部位偶尔长痘、白带异常，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去看妇科。
基本的生理卫生，没有人认真教过她。
治疗室里的来访者，图片源于网络
我们的治疗是从认识身体开始，帮助她逐渐探索身体，也让她知道，性生活不只是“插入”这一个动作，还有前戏、触碰、交流。
尽管后来，她和那个暧昧的男生没有继续发展。但我觉得，她整个人的身心状态变得成熟了。
很多人会以为，现在网络这么发达，这一代年轻人的性教育应该比过去好太多。
我倒没有那么乐观。
我喜欢用煮饭来比喻性这件事。现在学做一道菜会很困难吗？
打开互联网，输入菜名，很快就会告诉你答案。
可是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人不会煮？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学。
他会觉得，外卖这么方便，很快不就送来了吗？
性也是一样。
知识摆在网上，不等于一个人就真的懂了。
很多关于性的知识需要主动去获取，看过关于性的内容，不等于真正认识自己的身体。
这一点，在治疗室里体现得越来越明显。
过去人们的性问题，大多发生在两个有意愿互动的人之间，现在有些人越来越习惯跟自己相处，跟另一个人互动的能力反而在变弱。
可我们毕竟生活在社会里，还是需要回到人与人的关系中。
当一个人从自己的世界，重新回到两个人的世界，他就“卡”住了。
现在大家很喜欢讨论“性萧条”，好像年轻人正在集体失去对性的兴趣。
但我在治疗室里的感受不是这样。年轻人不是性欲少了，是两个人之间的东西变少了。
因为性欲这件事，有一个人的，也有两个人的。我们平常看到的，往往是两个人的性生活。
可两个人的性减少，不代表一个人的欲望也跟着消失。
有些人会告诉我：“我们已经很少做爱了。”但再问下去，他自慰的次数并没有减少。
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两个人的性，成本本来就比较高。
我常常把它比作吃一顿法式大餐。你要花时间，要有准备、有气氛，还要照顾坐在对面的那个人。现在的人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？
一个人的性就像吃快餐，什么时候想要，什么时候就可以解决，快速，方便，也不用等待另一个人的状态。
影视剧中一个人的性，图片源于韩剧《好久没做》
但成本高还不是全部。
一些有固定伴侣、却长期没有性生活的人，一开始不是完全没有欲望，而是在两个人的性生活里反复遇到挫折。
第一次不顺利，可能还愿意再试；连续几次失败以后，越来越没有成就感。
到最后，就干脆不开始了。
《今夜一起为爱鼓掌》剧照
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，两个人的性应该怎么开始。
我碰到过一对高知夫妻，两个人都在大学工作。白天的工作耗尽了他们大部分心力。
回到家，根本无力再去处理这样一个需要沟通和耐心的私人领域。
而且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“破冰”。
他们私下也会看色情片，看的却不是一个完整的过程，而是剪辑出来的片段：很快脱掉衣服，很快进入，很快结束。
十分钟可以看五段短片，每一段都只留下最刺激的地方。
这很像吃速食，而且每一口都只挑最辛辣的地方吃。
当这些事情没办法自然发生，性就很容易开始变成一套流程。
我遇到过一个男性，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有，可太太一出现，他就不习惯。
他一定要先把自己准备到所谓“100%的状态”，准备就绪后，再去找太太。太太就在旁边等他：“你好了再叫我。”
备孕夫妻尤其容易出现这种情况。
排卵期到了，今天必须做，做这件事也只剩下一个目标——“生小孩”。
我常常说，“如果你把性当成生殖，它最后就真的只剩下生殖。”
两个人不是在享受彼此，而是为了完成受孕，不管男性还是女性，压力都会变得很大。
原本是在愉悦里，顺带让一些事情自然发生，现在却是先设定目标、再完成任务，欲望当然越来越难出现。
性不只是生殖手段，图片源于日剧《S&X》剧照
这种“任务感”的另一面，就是表现焦虑。
有些男性会认真地问女友：“你前男友行，还是我行？”
女生如果回答得太诚实，说：“功能上他比较好，但是我比较爱你。”
男生还是会“卡”在第一句。这是我在治疗室里看到很明显的差异。
很多男性谈到性，更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功能表现上，但女性相对在意的，是这段关系有没有带来情绪上的满足。
这也是为什么一些来找我的男性来访者，表面看起来是身体出了问题，实际上还混杂着表现焦虑、自卑，以及两个人的关系问题。
这种比较本身，就是在给自己设标准。
有人问我：“一个礼拜到底做爱几次才正常？”
我仍然会拿吃饭来讲。每个人的食量不一样，有人一餐吃半碗就饱了，有人要吃两碗。
性也是一样。自在比较重要。
两个人都舒服，没有谁长期被忽略或是勉强自己，就不需要拿所谓的标准来考核这段关系。
当然，没有标准不等于次数完全不重要。性生活需要两个人慢慢去磨合。
如果今天你很想吃饭，我没有那么饿，可是我愿意陪着你吃，这也是关系的一部分。
很少有两个人每一次都同时产生欲望，一个人提出邀请，另一个人愿不愿意回应，这些比固定的频率更重要。
两个人的性爱，有时也像是在跳一场双人舞。你前进，我后退；或是我后退，你前进。
双方都要感受彼此的节奏，才能一起往下走。
如果一个人不开口，另一个人看对方好像没欲望，就把自己的欲望压下去。
久而久之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。
两个人的性变得更难了。
但我也发现，一个人的性，有了越来越多的出口。
问诊时，我会问来访者：“你们有没有使用过情趣用品？”
以前问到这个问题，几乎没有人承认。现在，五成以上的人会告诉我：“有啊，我试过。”
有时候夫妻两个人坐在我面前，一个人说自己用过，旁边的伴侣会马上转过头：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男生用“飞机杯”，在社会文化里已经被普遍接受。
而女性以前不会主动承认自己使用情趣用品。
越来越多的女性现在也可以很自然地说：“我有在使用”，不会觉得不好意思，因为这只是欲望的一种出口。
童嵩珍接待女性来访者，图片由受访者提供
有人问我，这是不是代表女性的性自主意识提高了？
我只能说，女性的情欲正在被正常化。
我刚开始做女性的性治疗时，有一个女律师，她工作能力很强，事业也不错，可一直无法完成性生活，让她在感情里面很受挫。
她交过一任男友，这个男朋友在经济上依赖她，大部分开销都是她承担。
直到有一天，她发现这个男人不是没有性欲，只是把性欲的出口放在了别人身上。
她和对方分手后，开始认真接受性治疗。
过去她会因为无法完成性生活，觉得自己好像少了什么。
接受了一阵治疗后，她开始很自然地把情趣用品拿给我看：“这是小蓝，这是小紫，这是小黄。”
后来我再从脸书上看到她，她已经进入新的关系，整个人说话的方式、状态、气场都和以前不同了。
我从来不觉得，情趣用品和真人之间是非此即彼的关系。
情趣用品只是工具，可以提供刺激，需要的时候拿来用就好，用完了就关掉。
一个人可以用，两个人也可以用。
模拟器具，图片由受访者提供
这些工具解决的，更多是生理的需要。
而真正缺的东西，是身体之外的那部分，需要获得真实的回应。
但这件事太难了，或者太麻烦了。所以大家开始讨论AI伴侣，有人想一直跟AI谈恋爱。
这当然是一种选择。AI能接住你的情绪，按照指令回应你，能做到很多真人做不到的事。
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，本来就会从酸甜苦辣里淬炼出关系的趣味。
一个对象如果永远按照你的期待行动，可能会很省力，但那是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亲密关系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人的感官来自眼耳口鼻身，AI可以告诉你“我抱抱你”，可它不知道怎样抚摸你的身体，你才会觉得舒服。
即使到了今天，我还是觉得，真实触碰的感觉，是任何工具都很难取代的。
你真正抱住一个人的时候，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，我会把它叫作“身心合一”。
现在有一个词叫“生理性喜欢”。你看到一个人，会很自然地想靠近他，想要拥抱、亲吻他。
我觉得这个很重要。如果完全没有生理性喜欢，两个人就只是红粉知己、心灵伴侣。
可亲密关系里，总会有一些更隐秘的部分，你只愿意向某一个人打开。
在一段长期关系里，这种“生理性喜欢”可以持续，但它不会永远像热恋时那么烫。
我以前讲过一句话：“好的性爱，到最后更像一杯温开水。”
刚开始热恋，两个人从朋友变成恋人，会有一种沸腾的感觉。
可是关系走得越久，越不可能永远停在100℃。
最后它会回到一个舒服的温度：不必时时加热，也不要让它完全凉掉。
两个人待在一起，是信任的、安全的。在这个基础上，再偶尔创造一些新的“沸点”。
可如果两个人在生活里缺乏共同的乐趣，性生活的质量也很难维持。
因为性毕竟只是生活的一个部分，我们大部分的时间，还是在生活。
两个人能一起创造更多新的乐趣，性的质量通常也不会差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说，性治疗不只是处理一个器官。
很多人来到这里，以为就是把一个坏掉的零件修好。
生理的问题当然要处理，我的训练室里也有针对不同情况使用的训练工具。
但性治疗里还有很大一部分，是婚姻、家庭、一个人的性格，以及两个独立的人究竟怎么相处。
所以我的治疗不会有一套标准答案。
我常常形容自己像一个厨师：有什么菜，就炒什么菜。伴侣愿意一起来，有两个人的做法；伴侣暂时不愿意来，也有一个人的做法。
感情好有感情好的处理方式，感情出了问题，也只能从眼前这个现实开始。总不能因为少了一样菜，就决定今天不吃饭了。
很多年轻人也会问我：到底什么情况下才需要接受性治疗？
我觉得真正要看的，不是“一个礼拜几次”“多久没有性生活”，而是这件事情有没有持续给你造成困扰，有没有开始影响你的工作、生活、家庭和感情。
如果性生活的频率不高，但彼此都自在，就不需要因为别人都在做什么，硬把自己变成一个“有问题的人”。
相反，如果这件事已经让你很痛苦，开始影响你和伴侣的关系，那就需要先弄清楚：我到底卡在哪里？
《今夜一起为爱鼓掌》剧照
对于那些很久没有欲望，甚至开始因此焦虑的年轻人，我不会第一句话就说：“你赶快把欲望找回来。”
有些人是真的没有这种需求，有些人是因为过去的挫折经验而害怕。
如果是害怕，那就慢慢去接近那个让你害怕的地方。
处理焦虑的方法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，它需要从一次次成功经验里慢慢累积。
今天可以多走一步，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，下一次才有可能再往前一点。
但自己愿不愿意往前走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治疗师可以陪你，可以提供方法，可以把你带到水边，可最后那一步，没有人能替你完成。
有时候，这一步其实非常小，甚至不一定要从性开始。
我经常让一些伴侣做一个很简单的练习：拥抱彼此十分钟。
很多人第一次听会觉得，这有什么难的？真正抱起来，他们会一下子想松开，觉得“好热”“好奇怪”“有点不自在”。
有人跟我说，“老师，我们平时有抱啊。出门前也会亲一下。”我就问他：“那是种什么感觉？”他答不上来。
因为有些拥抱和亲吻，只剩下仪式感。出门前亲一下，回家抱一下，人的注意力并没有真正落在对方身上。
所以我们从一分钟开始，渐渐增加拥抱的时长。从抗拒，到慢慢接受。
我见过不少伴侣，抱着抱着就哭了。他们说：“我好久没有这样抱对方了。”
明明两个人每天生活在一起，可能睡在同一张床上，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安静地感受过另一个人的身体了。
我觉得，学习拥抱真正练习的，不是一个姿势。
它是在学习把心安住下来。不只安住在自己这里，也安住在另一个人身上。
作者 | 芝士咸鱼，来源：十点人物志（ID：sdrenwu）
主播 | 亚楠，电台主播。
图片 | 视觉中国，网络（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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